失去一切归思
或竟一切怀念

雪后不见天光

补个档。


冬天快要过去了。


中原中也去了太宰时常光顾的自杀俱乐部,酒吧的牌子整个歪歪斜斜地挂在电线杆子底下,用劣质的红漆涂上几个字。他是应了太宰的约来这里,即使心中的确没有对这样阴晦俗暗的地方的喜好。门里是一群四处挤着的人,烟雾与污秽的灯光直白地剖开他们的内心,四周被血肉模糊所淹没。他皱紧眉走进房子里,意识到这里与其叫自杀俱乐部,不如说成是已经死了。在角落里靠玻璃窗的一个地方,他看见他们年轻的首领右手举着酒,向着一个红发的女人。他漫无目的地向虚空中伸出手,只露出一小截漂亮的腕骨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沾染上廉价酒的艳色之后像是雪后天光一样惊悚的好看。他全身之中最好看的部分都缠上了密密麻麻的绷带,缠上后也都愈发显得易碎和易于摧毁,以指尖或唇舌碾过时易于沉醉于撕开和毁灭的快感。


他在距离五六步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随便就着隔板之间的缝隙坐下,那个女人的侧脸在污浊的灯光里模糊不清,似乎可以看到冰冷的已被染透的蓝色。他望向还沉醉在向女人埋怨的太宰,无非是下午连着晚上,他不缺这一点时间。太宰惧怕熟人,因而即使走在这种地方也要提防再三,生怕遇见人拉着他的手说,太宰呀,你怎么又受了伤呀?

他躲也不是死也不是,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这似乎是中原的妄想,印象里除却某个人再没有人给他这样蹊跷的温暖。


这念头来得无始无终,却又合情合理。不合情理的是那个女人却似乎总是陪在他身边,约莫是那种撕烂了的红色讨了他的喜欢,总之中原是不愿意做出那种顺从的姿态,虽然如今他作为他的部下,偶尔单膝跪地吻他的指尖。想到地面撞击膝盖的触感的时候,烈酒的劣质气息无端冲过鼻腔。


那女人应了其他人的呼声起身离开了,太宰假惺惺地把双手伸出去,狠狠扑了个空。中原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怕太宰摔在这里得要他搀着回家。太宰见他来了就装醉趴在桌子上不起来,嘴里气鼓鼓地说,你来了不告诉我,还让我好等。中原懒的反驳他,只好在他身边坐下,扯扯他的额发说,你走不走?借着虚假的醉意故意做出的温柔举止,如果再真实一点就好了。太宰却似乎乐在其中,继续含糊地说道,你吻我一下我就走。中原中也闻言,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划过绷带,然后用足以拧断他脖子的力气抬起对面人的下巴,肆无忌惮地吻了过去。太宰于是更加开心了,笑嘻嘻地说,酒的后劲上来了,以后要感谢这家店呢。中也没答话,只是沉默地扶着他往外走。街巷很长很寂,墙上挂了一只死猫。太宰忽然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说,不好,我得回去。


中原淡淡地说,好,我陪你去。太宰有点不情愿地朝旁边挪了挪说,我殉情的时候不想看见你这么讨厌的家伙。中原在他挪开之前把他拉进胳膊里侧说,那我就在你跳水的时候背过去,总可以了吧。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一反常态的平和,几乎要把温柔一点点碎进眼睛里。自从两个星期前他和太宰交换了那个约定以后,这种不断的失踪情况重复上演,迫不得已之下中原只好自己折腾掉了喝酒的时间跟着他满世界乱跑。似乎太宰的精神状态也黏着了起来,满世界乱跑的时候还变得异乎寻常的暴躁,不管是哪个人都只好对他敬而远之。这种蛮不讲理的性格只在很小的时候出现过,那时候他追问太宰伤痕的来源,太宰满嘴跑火车,威逼利诱说要是你去偷了红叶姐的什么什么给我我就告诉你。中原对这个苍白的同伴心疼得不行,于是就答应了。当然之后太宰也只是越来越不讲理而已。如今也没有多讲道理就是了。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力帮他挡下一些伤,或者像现在这样跟在他身后而已。


啊中也真讨厌呢,最讨厌中也了。太宰撇撇嘴,还是顺从地把手指送进中原掌心里,微微地缩起来,指尖很凉很颤,拢在掌心里像一阵冷雨。


是啊我也最讨厌太宰你了。为什么非得要死呢,哪怕陪我再走一程也好啊。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世间困苦,如果再少一个人作陪,灯火又灭一盏,来年春天还怎么把酒灌进胃腔呢。他不知道太宰心中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心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实际却都是世界焚毁覆灭以后的废墟,黑烟弥漫。他看见这些场景的时候并不觉得讶异,只是缓缓走过一片又一片彻底毁了的地界,每走一步都分外小心,生怕太宰突然出现在身后,眼角带着血,把他从那里赶出来然后再不允他逗留的机会。在那个名为心的地方。是不是生来就是如此呢,恐怕不是吧。在从里到外彻底被毁掉之后,躯壳空空荡荡,不知怎样过活。如果能早一点发现的话,是不是能让那个曾经绮丽晴明的地方待得再久一些呢。许许多多的疑问涌上他的心头,一句也没能问出口。他还是害怕被赶出来。


一路无话,太宰却是开心的样子,一会儿仰望因为被割开而流露出光的天空,一会儿又忍不住揉揉他的帽子。那个女人早就已经等在了门口,红发在夜里被吹乱成一团,背影像是树或者海。近看中原才发现那并不是个年轻女人,她依然好看,但是侧过去的眼睛里已经不是少女的模样了。太宰一下子扑进她怀里说了个类似敬语的称呼,女人轻笑了一声,透过那声笑几乎可以看到她布满伤疤且依旧明亮的内心。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女人把他们领进了屋子里。


太宰握着杯茶坐到了他旁边,眼睛像是鹿一样眨着,折着光。屋子里很黑,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到太宰微弱的呼吸声和女人的脚步声,归为沉寂。喂,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是要一样东西呢。女人从内间走出来,借着一点光可以看到她手里是一个老旧的盒子。太宰借过那个盒子后站了起来,笑嘻嘻地对女人说了再见。女人有些疲倦地点头,看到一边迷惑而有些恼意的中原不由得笑了笑。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中原不耐地说道,我明天还有……


是扇子哦扇子。太宰小心地站住,拿出那把扇子,献宝一样递到中原面前。


中原一愣。是那把桃花扇子。上面画了很艳的桃花,如今已经褪了颜色。小时候因为太宰说喜欢桃花,他费尽心机从红叶姐那里学到了画扇子的办法,然后又背着太宰花了很多时间精力画了这把扇子。本来是想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但是谁知道太宰什么时候过生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送礼物的时机。那天他看见太宰手上又多了几道疤,眼神空空荡荡的,就偷偷跑进那间屋子里把扇子塞进了他枕头下面。还附赠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署了名字。第二天他拐弯抹角地问那把扇子怎么样了,太宰就说,什么扇子啊,昨天好像是有把特别丑的东西搁到我床上,当然是被我扔掉了。的确那之后也再没有见过那件东西。从此以后中原每次喝酒都要扯着嗓子问你喜欢什么花,听到桃花两个字后状态就更加惨烈。


啊啊中也还真是薄情呢,亏我这么费心保存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中也早就忘了。

他没答话,因为似乎又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了一点零星的火光,因而欢欣鼓舞。对面的人因为害怕被世界侵染毁灭而把珍视之物移交到更为宽敞的房间里,从来不让他知晓。如今他向他开了一个门的缝隙,小心翼翼的姿态既害怕失去又害怕被拒绝。他沉默地看着那把扇子,忽然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笑啊……

你啊,真是可爱啊。

中也笑着抬起手挽住他的肩。他跟在他身侧缓缓地走,终于不必寻找他的来路。他不禁想到他站在角落里看这个世界与他看了许多年,如今终于不必挂怀世事孤苦,可以抬眼去谈及爱情了。他有点小坏地想,如今终于得不到他的离去,只可享有此后一生的沉湎牵挂,如果那是从他心中剥离出的,那便已是弥足珍贵。


我一直都记着呢。扇子也好,你也是。不过真是不好意思了啊,既然来了,我就不会再走了。太宰听到耳旁的男人小声说着,语气坚定,呼出的热气暖过他的指尖尔后胸腔。


你可没有机会反悔了。所以,让我陪着你吧。

地狱或者人间或者你的内心也好。

都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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