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一切归思
或竟一切怀念

蒂希米耶尼卡河流域的一颗钻石

 

的确那是季风过盛的一年。四面八方的混乱情愫跟着雨雪天气一起淹过被风吹散的火炉,毫厘毕现。不成器的诗人在街上游荡,和卖唱的街头艺人搭话,最后和他口中“本世纪最不应该被遗落的天才画家”一块倒进废弃公寓的床上,床上的棉絮翻出一点,腐烂变质的春天弥漫开来。他埋在天才画家颈脖间贪婪地嗅着春天最后一抹桃花香气,眼角堆砌了些各色桃色涂料抹在墙上,他忽然想起了故国的时节偏颇,繁盛的樱花落尽。

画家微微偏过脑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像吗?桃花和樱花。”

“不像。”

他干巴巴地回答,从画家的身上翻下来仰倒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糊了一幅仿制名画,已经破败得看不出轮廓。

“不像我吗?”

画家笑嘻嘻地坐起身子,脊背上的骨头几乎要尖锐得凸出来,骨骼肌理一样苍白。

“啊啊⋯⋯你更像桃花一点。”

他翻过身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诧异地皱眉,意识到曾经在哪个文学院门口的哪处海报里头见过这双带着点笑意又浸了点泪光的夭桃眼。

“是吧?天才诗人中原先生。”

湿润潮涨的九月气息扑落在他嘴唇上,染料泼了一大面墙。

每个周三下午他去见伊丽莎波伏瓦,女人说话漫不经心,手里的笔记板从来空无一物。

“这周做了什么梦?有没有觉得头痛?偏头疼好些了吗?”

“梦见了一两次,一个认识的朋友——不,我的朋友。”

伊丽莎看了一眼窗外,翻过一页白纸,页码上写着五。

这是第五次他提到这个“终身伴侣”。

“我梦见他趴在回廊里写字,我往前走一步就遇到了他。我很期待见到他⋯⋯他捡起被吹落的一张纸片,向我招手叫我过去,我就随他去了。走近以后我才看到⋯⋯纸片上写了我们的名字。”

“我们?”

“我们两个人。”

他常常在花神大道见到卖画的,他的画时常卖不出去。太宰治游走在画家和作家两个极端中间的一丝缝隙里,乐得其所。与他的天才画作对立着,他的“低俗小说”通常大卖并且打开一道通向上流社会的大门。中原自那天以后时常带着恶意叫他“卖画的”,语调轻浮好像勾搭街边茶花女。脱离了诗人这个无用身份他便可以在灯火通明的宴会里头见到太宰治,用于回应他带着七分恶毒的称呼,太宰治还是叫他中原先生。身边人一应俱全都是亲密无间,独独与他拉开一道距离。而在离开那个璀璨的壁里以后,绕着河畔他们终究告别漂亮的纸醉金迷,回到那个糊了副仿制画的破公寓,太宰还是点开桃花一样的眼角,轻笑着,甜腻的浅淡讯息粘连在耳膜上:“中也”。

他们在铺散的桃花气息里相拥而眠。

中原盘着腿坐在太宰治的画上,笑着对太宰说。我很早以前爱上你,现在我得到你,希望在那里和你一起死。太宰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倾身去吻他耳侧,说那我一定先杀掉你。于是他们约定去旅行,对话甚至没超过三句,那本来就是一个不需要太多限定的时间节点。

他们最终选择了气候循环露出破洞的地方作为终点。因为途间漫长,旅行即是一切,不必思及终点,火车即是巨大的婚房,里面尽是祝酒的行人与诗歌的线饰装潢,风穿过这个空洞,流落他乡。城市像是被遗忘抹消的地图空白处,从来一样迷乱荒芜,他们向来都是伟大的独身主义者。中原在公寓角落里发现过自己的诗集,如同他也当真读了多年太宰治,厌恶他的自甘堕落又迷恋他的灵魂。列车不会停止。它绕过那个峡谷时经历了三天的漆黑夜晚,底下流着不知名的长河。车厢里一丝光也漏不进,太宰一直待在他怀里,他睁开眼时突兀看到一截白骨一样的手腕露在空气里头流下黯淡的红色液流,幻觉陡生。等到天光真正完全毁掉这个车厢以后,太宰笑眯眯地摇醒他,手里拿着一张被鲜血染透的白纸,上面写着深色的他们的名字。他想把那张纸撕碎,然后掐着他的脖子骂他疯子,然而河谷在窗外拐弯失却踪迹,永夜不会回来了。这是永夜最后的祝福喜帖,应当被一生存放在贴近灵肉的地方。

“那里才是真实。”

哲学博士托了托快要掉下去的镜片,长篇大论地讲述道。他坐在他俩中间,丝毫不介意咖啡馆里没人听他讲话。他们面前摆了几杯酒,太宰绕过哲学老头的后背向他递了张纸片,上面随意涂抹了他的名字,附带了一个手绘的蛞蝓。

中原随手一揉,丢进哲学博士的酒杯里头,就此他又将讲述一个新的存在议题。而中原不介意再在这里坐上几个小时,酒与诗歌是他最好的情人。他瞥了一眼对面漫不经心摁着冰球的太宰治,忽然笑了起来。那个时候他总是不太胜于酒量的。最终太宰治半拖半拉地把他弄出咖啡馆,扔掉他帽子吻他额角,他却总是记得这些幻影一样的空白片段。例如玻璃窗上反射出的昏黄金色光线折断在地砖上,例如他们称那时为“黄金时代”。

中原的新诗,名字随意写道《酒与诗歌从不是值当的情人》。那么谁才是呢?如今他见过更丰沛的时间与光景了,他从来都再明白不过。这一年过去了,缓流从城市里头离开了,最终寒流涌进来,城市里的所有金钱化为废纸,文史散为灰烬。这个时代没了那层薄镶金,褪去以后像个诗人的时代了。他听见汹涌的九月寒流,颅脑深处的阵痛折过他的掌心,久无人问津的温柔情意似隔了无数世代,在不断重复的节点,反射大气层破碎的光线。他不再是流落街头的不成器诗人了。他仰头饮一杯雪水,甚至觉得哀伤,因为一切都已拥有,以后再无什么可失去。

也是从那时起太宰的身体状况开始恶化,割腕的次数渐渐比不上咳血叫医生来公寓的次数了。他不再写作,将所有的热情投进喝酒里头,恨不得把身体烧穿。中原一开始并不乐于管他喝酒,他酒量比他好上多少倍。一年期限相当漫长了,他也不介意在酒窖里头写诗。冬天行至末尾,砖墙都成了惨白一片,那天风雪太大,他推开门摘下帽子,急匆匆地不想渗进一点雪末,这才发现屋子里没有酒气,火炉跳动着干净的火焰。他推开窗子,寒流肆无忌惮地涌进来,大雪里头,他忽然明白这个城市太过干净了,以至一无所有。

他找到太宰治的时候他跪在大雪里头,手上是冻伤的通红,雪白的膝盖陷进脏污的泥水里。中原中也就站在十米外怔愣住了,不敢再往前走。太宰膝盖面前的地上一片艳色的红,那不是桃花的颜色了,只是一点火中余烬,比漫天大雪还要明亮。他念着几年前中原中也写的诗,那诗中原自己都不怎么清楚了,他们两个人被遗落在这里,街巷空寂。中原没有落泪,他眼眶干燥,一句话也不得说出。以前太宰治在书里写过这个场景,兴许他只是在高塔里待的久了,出来看一看世间风雨,又兴许这一切他早已预料到要发生,人的崩溃并非意外灾难。哪怕是三十年后,他也还是会写道,“他的才华并非众人所理解的那样浅薄⋯⋯”。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毁了,毁在这一年里头,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一点一点腐蚀霉烂,但却像是将死之人留恋日落似的,他舍不得。

他记得从前一次,在梦里他替太宰活过了他那多灾多难的一生。大幕将落人间失格,梦境的一点残影挂在窗檐上,落地窗被打开泄进一场骤雪,把屋子照得恍如白昼。他恍恍惚惚地醒过来,枕头边带了一点体温,使他得度此后余生的漫漫长夜。四周旷寂无声,他惊觉触到胸腔里恍然的阵痛,从梦境深处摇落至地面,这一生都未流过的泪水浸湿了枕套,变作那几滴余温。他想在何时何地,他原是为那个被摧毁灼尽的灵魂而痛苦,最终却没有说出口。现在梦醒过来,他终于明白他其实是理解太宰治的,远远胜过世间所有,甚至他桌前倾洒的风与酒。

太宰缩在床角,中原站起身来去关窗户。终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一点火焰的声音。他一语不发,午夜时候才终于抬起头对着借了一宿灯光的中原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们还是会回到那个时候的。你不记得了吗?那个时候只是有三天而已。

中原心口塞了张纸的地方灼烧似的痛起来,那是那张祝愿书点起来的大火。他实在是太过害怕了。伊丽莎波伏瓦是个孤独终老的终身伴侣者,她说终身而言,并不是人不能遵守,而是等不到终始的一日。中原困窘其中,只好说,你再写一次吧,别用血了。他拿着那张揉皱了的纸,对着烛火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蜡油烫伤他掌心,这才意识到那张纸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洞。他意识到,是不是太宰心中也有那么一个破洞呢,但他看不到。他眼角干涩,辗转着去吻太宰的胸口,听到那几声心跳,立即觉了一些安心。他总归还是有心。这比什么都重要,因为于此永夜就可以过去了,他会再度得见明日天光,他还有无数的无穷的时间去救他去陪他。

屋子里不会再来人了,这个冬天即将消融进窗帘的缝隙里,一生也不过如此漫长。

注1结尾一句源自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有改动。
注2标题,没有这个旅游景点,大家不要寄明信片儿,蟹蟹。我也是刚刚知道这是我初心他瞎编的,请去怪他的《鳄鱼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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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果咩昼以长庚晚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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