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一切归思
或竟一切怀念

狄海|长夜将至

奇点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那个梦里,一片流转的光华与对物理的叫嚣中,金发的青年阖着眼躺在一片绿茵上,阳光细碎地掩埋住他眉间微微皱起的阴影。一个女孩笑着丢了个李子过来,砸碎了那场梦境,而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人迷茫地看向四周,女孩早已不知去向。那人并无责怪的意思,只是把胳膊折叠起来垫在脑后,仰头看着那天日光正盛的天空,像是在思索那场梦境的真伪。窥视者注视着他合眼思考时的模样,大概是明白了那场梦境的内容,却又被交缠于耳边杂乱的讨论声中。青年还是躺在草地上。时光静止在了这一刻,因那个瘦高的、总是略微佝偻着背,出现在他梦里窥视他梦境的人。他忽然皱起眉向身后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匆匆往来的行人。


这时候正是整个物理学的春日,一切都呼之欲出,只差那一丝思想的逾越。
而他却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情感,来自那个窥视者的情感,在日落前想要留住最后一缕光线的急迫感。想要再离真理近一点,却被纷扰的世界拉离,无法折返的⋯⋯


长夜将至。

交溯


保罗·狄拉克是个怪人。


他记不清某次重要演讲的发生时间甚至参加过与否,炽热的夏天也总是穿着三件套,不管年岁增长几何也总是把一打漫画书摆在眼前。


亲善和蔼的维尔纳·海森堡则完全不在意别人的传言。比之那些无可厚非的流言蜚语,他更愿意相信一个堪称举世无双的天才将带给物理世界的震荡。更何况,比起狄拉克的沉默寡言,他见过更糟糕的。他觉得他是可以彼此交心,并且与之并肩的人。


所以那个时候,又一次地,他对一个人交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与支持。


在驶往日本的轮船上,人声鼎沸的舞池中央,狄拉克暗自记背着海森堡那花哨的舞步,然后依旧带着那副困惑的表情走过去,却跳得比他还要好。海森堡不禁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然后惊讶于他那并不熟练的娴熟舞步。英国人依旧面色苍白,但耸着肩说话时情不自禁地语调上扬。“你和那些女孩跳舞之前,又怎么知道她们跳的好呢?”


这个怪人从没有让他失望过,即使是在狄拉克平生极不擅长的社交上,他也尽力跟随着海森堡的步伐,然后寻找一个契机将他抛在身后。


海森堡有些尴尬地大笑起来,然后把他拉出了舞池。


“你知道,姑娘们不总是比物理迷人。只是偶尔。”


狄拉克耸了耸肩,转头看着起伏的海面,那是宇宙间能量的回潮。于是他犹豫片刻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如既往地,海森堡微微皱着眉头,凝神仔细听着,不漏过一个单词。


渐渐地,他的声音淹没在回荡于天地之间的浪潮声中,无法听清自己的发言,只有碎裂的方程符号在他们的交谈中跃动于指尖及眼前。


时间尤似静止,这艘船渐渐消失,他们耳畔的海浪声也渐渐隐去,虚无的空间中仿佛只剩下了真理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等到时间裸露出根源的时候,他终于听清了海森堡带着激动意味的话。


但那也总算是模糊了,长夜最终将海森堡也抹消在他的视野里。


静谧的钟声响起,他睁开眼时,这还是1920年代的剑桥,他面前摊着零零散散的草稿,桌角放着一本漫画或是不知名的推理小说

 

 

或然

 


自某个夜晚之后,维尔纳·海森堡的梦境开始呈现出支离破碎的解构,仿佛巨大的齿轮推促着过往以及未来的画面,试图进入他的灵魂深处。


他醒来时常常发现自己置身于那个荒无人烟的岛屿,手中还紧紧握着已经写尽的稿纸,日落或是日出将天际染的殷红。那殷红后是无边的冰雪,欢笑声和争论声扑烁着,让他不禁微笑。


梦境的最后还是会回到那个地方,那场半是玩笑半是调侃的话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落在琴键上,目光温柔。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些人,忽地在脑海中,战火般纷飞的画面飞驰而过,美国军官的脚步声在他身后明晰,湖畔日落绮丽,长日将尽。


他的瞳孔忽地暗了下去,窗外光正蔓延出海平面,身旁的床铺整整齐齐。


一旁的书桌前面色严肃的狄拉克正读着一篇讲义,眼角下似乎是因缺乏睡眠而造成的漆黑。


海森堡轻手轻脚地起身。


书桌前的人看书看得入神,听到细细的水流声才朝那里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投到讲义上,却忽地想起那个长日将尽的时候,一向骄傲从容的他们都面露疲倦,真理也不能把他们从深渊中拉起。


所以他匆匆忙忙地抽出一张信纸,为那个时候的海森堡辩护,言辞激烈而平和。


他想留住的并不只是这时候绚烂的日出,还有那抹闪耀的、瞳孔中的光华,这个盛大如日出的黄金时代。


终笔时海森堡已经恢复了那骄傲而夺目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几乎微不可见地笑着看过去,与他一同朝餐厅走去。


海森堡没再留意那张纸,耳畔的声音却让他想起那个花农装扮的人,在那年他挑拣送到哥廷根的玫瑰时拦住他的手,将那玫瑰送到他面前,并告诉他无需介意流言蜚语的人。


越是想要确定,也就越是远离。


越是想要看清面貌,也就越是模糊。


遥不可及的细微风声忽地将海平面与天空撕裂。


长日


“亲爱的狄拉克先生⋯⋯”


狭小的房间里,海森堡用他特有的斜体提笔写下这一行字,又迅速地抹掉,无奈地看着窗外。


狄拉克从书桌上抬起头,钟声恰好敲至第二下,门口的信沿着门缝滑落,他慢慢站起来拿起那封精心装敛的信笺,毫无疑问地,信封里是他的论文,用着各种斜体德文做着标注,开头处被划掉了一行,而用有些歪的笔迹写到。


亲爱的保罗。


-终-

后记


看书的时候常常想如果小海能把几十年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单词都记得那么清楚,想必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原因的吧。所以就尝试用半吊子的意识流写了这篇捏他。
还是觉得1920s的时光是最好的,所以私心里让他们回到时空原点的时候还是他们最富于创造力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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